中印边界(西段)争端之 历史与法律考察(上)

 

薛军福

 

      2020年6月15日晚,在中印边境西段加勒万河谷地区,印军违背承诺,再次越过实控线非法活动,蓄意对中国军人发动挑衅攻击,引发双方激烈肢体冲突,造成人员伤亡。此事件发生后,也引发了中印双方国民和国际社会对中印边境西段局势和中印边界西段争端的高度关注。本文试从历史和法律角度对中印边界西段争端进行考察,探索中印边界西段争端的历史脉络和法律争点。

班公湖(图片来自@南风窗)

 



 

 

一 、中印边界西段的界定

 

      中印边界西段从喀喇昆仑山口往南至中国西藏地区和拉达克、喜玛偕尔邦三地接壤处。西段以空喀山口为交接点分为两部分,空喀山口以北为中国新疆和拉达克之间的边界,空喀山口以南为中国西藏阿里地区和拉达克之间的边界(见图一)。

图一  印度在西段和中段向中国提出领土要求示意图

(地图选自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中印边界问题》)

 

      中印边界西段争议地区面积约33000平方公里,主要争议地区在阿克赛钦(Aksai Chin,意为“中国的白石滩”)地区,其次是班公湖地区,在班公湖以南还有若干有争论的点,例如碟穆绰克(见图一、图二)。

图二  中印边界西段争议地区图

(地图选自世界知识出版社1981年版《印度对华战争》)

 

      关于中印两国边界西段的范围,印度还主张喀喇昆仑山口以西中国新疆和克什米尔之间的边界(即中国与巴基斯坦控制的克什米尔地区之间的边界)也应包括在内。中国对此表示不能同意,两国官员关于双方边界会谈的工作应限于中印边界,关于喀喇昆仑山口以西的边界,两国政府没有讨论过;同时,鉴于克什米尔目前的实际情况,由中印双方来讨论喀喇昆仑山口以西中国新疆和巴控克什米尔之间的边界是不适宜的。

      对于印度要求和中国讨论喀喇昆仑山口往西的边界,英国研究中印边界问题的专家阿拉斯泰尔·蓝姆(Alastair Lamb)在其所著《中印边境》一书中评论说:“从喀喇昆仑山口到阿富汗的这段边界,中国人拒绝和印度讨论,因为,不足为奇,他们是不愿把中印边界争端同长期存在的而且非常激烈的印巴对克什米尔的争端混淆起来。今天,从事实上来说,如果不是从法律上来说,喀喇昆仑山口以西较大的一部分边界是和巴基斯坦有关的。”

      1963年,中国和巴基斯坦签订了《关于中国新疆和巴基斯坦实际控制其防务的各个地区相接壤的边界的协定》,基本上按照喀喇昆仑山脉的山脊为界划分了阿富汗至喀喇昆仑山口的中国新疆与巴控克什米尔之间的边界。



 

 

二 、中印双方关于中印边界西段的立场

 

      1892年,中国在喀喇昆仑山口树立了一块界石,界石上的铭文宣告中国领土自此开始,英国人对此表示赞同,喀喇昆仑山口于是成为中印边界上确定了的、双方都接受的一个点。

      中印边界西段争议的很大一部分就是边界走向自喀喇昆仑山口开始应当沿着中国主张的喀喇昆仑山脉(喀喇昆仑山为突厥语,意为“黑石山”)还是应当沿着印度主张的昆仑山脉这样一些争论之中。可以这样说,喀喇昆仑山脉从喀喇昆仑山口向东南延伸,并且在这里被喀拉喀什河的上游盆地把它同昆仑山脉隔离开来。无论无何,喀喇昆仑山口位于喀喇昆仑山脉上,而不在昆仑山脉上。

      中国主张,中印两国从来没有缔结过任何划定两国边界的条约,从来没有缔结过任何确认两国边界的条约,整个中印边界,包括西段,都是没有划定过或确认过的。中国政府一向认为,中印边界虽然全线都未经正式划定,但是却有一条传统习惯线可循,这就是根据双方历来管辖所及而形成的界线。传统习惯线主要是根据双方历来行政管辖所及的范围而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地理特征与传统习惯线的形成有关,但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西段争议地区中除了面积较小的巴里加斯地区在1954年后被印度侵占外,其余广大地区均在中国政府有效控制之下(见图三)。

图三  中印边界西段和中段1959年11月7日双方实际控制线(阴影部分为印度侵占)

(地图选自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中印边界问题》)

 

      中国主张,中印边界全线(包括西段)虽然存在着一条传统习惯线(中方主张的西段传统习惯线见图一、图四),但从未经过划定。在没有划定边界条约的情况下,传统习惯线是可以充当边界线的;不过,由于中印双方对于这条传统习惯线在哪里有不同的意见,就必须通过谈判和实地勘察来决定边界所在,并用条约以明白无误的文字把它确定下来。边界一旦经条约规定并在地面上标定,就再也不会发生争论,成为法律上的边界。中国方面建议双方在最后划界以前,不要越过实际控制线(见图三)。这种维持现状决不影响任何一方的主张,但是为避免边界冲突所必要。

图四  中印双方各自主张的中印西段边界图和阿克赛钦公路

(地图选自世界知识出版社1981年版《印度对华战争》)

 

      印度方面认为中印边界包括西段是经过条约划定或确认的,并说这就是印度主张的那条边界线(印度片面主张的西段边界线基本上是英方在历史上曾经内部讨论但从来没有向中方提出过的理论上向前推进的约翰逊-阿尔达线,是最极端的一条线,见图四)。印度方面认为,除了一些次要例外,中印边界全线(包括西段)已经划定。印度总理尼赫鲁1959年3月22日给中国总理周恩来的信中宣称,印度地图上所画的边界是“具有基于地理、传统和条约的充分权威的”。印度作者哥帕拉查里在所著《中印边界问题》一文中称:“全世界没有任何边界是像印中边界那样毫无争议的,那样为传统、条约和行政所完全确立起来的”。印度声称,中印边界西段是由1684年的西藏-拉达克协定所规定,为1842年的多格拉-拉达克协议所确认,这项协议又为1846-1847年的中英互换照会所肯定;印度拥有阿克赛钦更为1899年英国致中国政府的一项照会所确认。



 

 

三 、中印边界西段争议的历史脉络

 

      澳大利亚内维尔·马克斯韦尔(Neville Maxwell)在《印度对华战争》(INDIA’S CHINA WAR)的序言中说:“从历史发展看,中印边界争端不仅是二十世纪中叶亚洲两个大国之间的冲突,而且是一百五十年来在喜马拉雅山两边及其周围在政治、军事、外交上勾心斗角的继续。” 中印边界争端在很大程度上是以清朝和中华民国的政策为一方,以及英国的政策为一方的产物;同时,中印边界西段争端的产生与英国和俄国在中亚的扩张、冲突和对抗密切相关,也与英国前进派和温和派对印度西北段边界政策交替得势密切相关。

      十九世纪中期,当英国在印度西北方向将边疆推进到兴都库什山脉和喀喇昆仑山脉混合处时,俄国从另一方向也在朝此处推进。英国人定下的基本目标是,让俄国人离开印度平原和印度城市愈远愈好。在具体政策和策略上,形成了前进派和温和派。前进派主张“英国应尽量向前推进,在尽可能远离印度平原的地方直接挡住俄国的威胁”;温和派则提议把英国行使权力的边界确定在比较容易得到接应的地方,主张“最好用第三势力将狮子(英国)和熊(俄国)隔开,而最适当的第三势力就是中国,假如中国人能够胜任的话”。英国对于中国新疆和西藏与克什米尔接壤的这段边界,时而在前进派与温和派两种主张之间摇摆不定,内部先后策划了多种划界方案,如所谓英边界委员会1846年-1847年线、约翰逊线、阿尔达线、马继业-窦讷乐线等,但正式向中方提议的,只有1899年以照会方式向中国提出的所谓1899年线(马继业-窦讷乐线)。

图五  英国先后策划的几种中印西段边界线划界方案

(地图选自世界知识出版社1981年版《印度对华战争》)



 

 

英边界委员会1846年-1847年线

      拉达克(Ladakh)直至十世纪还是西藏的一部分,尽管其后和西藏有过分离的时期,但在十九世纪还是西藏的一部分,对西藏政府有某种从属关系,而西藏当时无疑是中国的一部分。1834年,当地多格拉(Dogra)族的统治者克拉伯·辛格(Gulab Singh)侵入拉达克,使拉达克成为旁遮普锡克统治者的藩属。1841年,多格拉军侵入西藏,全军覆没;西藏人在前往解放拉达克时,在列城(Leh)被克拉伯·辛格的增援部队击败。由于双方互有胜负,两军首领在1842年10月签订了一份实际上的互不侵犯条约,它规定双方尊重对方的领土,但并没有规定双方之间的边界,只是提到“古老的、久已存在的边界”。

      克什米尔作为第一次锡克战争的果实之一,在1846年落入英国人手里。当时,英国无意自己去占领,宁愿把它作为印度北部边境的守护者。因此,英国将克什米尔交给克拉伯·辛格统治。锡克人曾拥戴他为查谟(Jammu)山邦的总督,而他却背叛了锡克人,转而替英国效劳。英国于是制造了查谟—克什米尔邦,把印度教的统治者强加在穆斯林人头上,从而撒下了印巴激烈争吵的种子,又使得英国人“将战略边界推进到喜马拉雅山的心脏”。克拉伯·辛格前些年就已经征服了拉达克,英国人则通过阿姆利则(Amritsar)条约将克拉伯·辛格置于其宗主权之下,该条约还规定要设置一个边界委员会来标定拉达克的边界。

      1846年,当英国人承认克拉伯·辛格为查谟—克什米尔的大君时,希望由中国、英国和克什米尔三方组成的边界委员会标定西藏和拉达克的边界。但由于中国官员和西藏地方官员的不合作,双方未能确定西藏和拉达克之间的边界。在此情况下,英国官员就奉命勘察边界,单方面在地图上画出界限来。1846年7月,亚历山大·克宁汉和范斯·阿格纽被派任为边界委员会委员。1847年的边界委员会委员包括克宁汉、亨利·斯特拉彻和汤姆逊。这些英国官员经过1846年至1847年两年的工作,划了一条从班公湖(Pangong Lake)稍微偏北的地方到斯普提河(Spiti River)为止的界限,称为英边界委员会1846年-1947年线(见图五);对于从班公湖往北到喀喇昆仑山口的一段,英国官员认为那个地区渺无人烟,边界走向关系不大。一百多年后,正是这个地区,成了中印边界西段争端的核心问题。

      英边界委员会这次单方划界提出了“采取不同河道的流域之间分水岭的山脉作为边界”的原则,在斯普提到班公湖这一段西藏-拉达克边境上确立了若干点,“这些点一般位于山口或大小河道的交叉处”。委员会认为拉达克和西藏在印度河上相遇的地方是碟穆绰克。亨利·斯特拉彻于1847年10月10日访问了碟穆绰克,看到这个小村庄被一条小河分开,认为“这条小河构成西藏阿里地区和拉达克在这个地方的边界”。西藏的边疆哨兵不允许他越过这条小河继续沿印度河上行。对于班公湖以北的荒原(阿克赛钦),汤姆逊听说越过这个荒原“有一条不常有人往来的小道可以通达和阗,如果中国政府允许使用这条小道的话。”



 

 

1865年约翰逊线

      在试图标定拉达克和西藏的边界过程中,英国于1865年派印度测量局官员约翰逊(W.H.Johnson)到了新疆和阗,经阿克赛钦返回。约翰逊根据他那次往返和阗的冒险旅行,在一张地图上将阿克赛钦以及一大块喀喇昆仑山以北的地区都划入克什米尔境内,之后,他就被委派为克什米尔驻拉达克的专员。这条线,就是所谓约翰逊线(见图五)。

      约翰逊作为一个“政治测量员”所画的地图被认为是不正确的,约翰逊线在当时就被游历过新疆的一些英国人认为是荒谬的。1868-1869年曾以私人身份游历新疆的英国人罗伯特·B·肖对约翰逊替克什米尔提出的领土要求表示怀疑:“他(指克什米尔大君)在那里从未拥有任何权利,尤其令人惊异的是我们最新地图却把他现已放弃的要求重新划进去,把一块他并不拥有一寸土地而居民又全是另一国家的人民的地区划入了他的境内。”同一时期也曾游历新疆的英国人G·W·海华德在他的游记中对此评论道:“东土耳其斯坦南部的自然边界是喀喇昆仑山的主脉……它是能确切地以它的地理和政治意义来确定为克什米尔大君疆域北部的界限的。” 约翰逊自己也承认其旅行的目的是为了英国的利益:“我敢于冒险访问和阗地方,想借此举方能为我的政府提供目前欧洲人都几乎毫无所知的关于中亚各省有价值的情报……”



 

 

1873年英国外交部线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英国人和俄国人在新疆南部激烈竞争,对印度西北部与新疆、西藏的边界划界无暇顾及。但是,英国人认为这条边界以后要划定时,其天然走向应该从羌臣摩河谷西北方沿着喀喇昆仑山脉到喀喇昆仑山口,它不会接触到喀拉喀什河,也将阿克赛钦划到克什米尔之外。体现这样一种划界方案的地图,是1873年6月10日伦敦的印度事务部制图专家特雷劳内·桑德斯为外交部准备的一份标明上述走向的地图(范·伊克伦《印度外交政策》第40页)。这条线被称为1873年英国外交部线或1873年特雷劳内·桑德斯线(见图五)。



 

 

中国于1892年在喀喇昆仑山口树立界碑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左宗棠率领清军收复新疆。1884年,清政府设立新疆省。1890年,在新疆的中国官员就明确主张中国主权达到喀喇昆仑山的山脊。中国为了进一步表明边界是沿着喀喇昆仑山的,在1891-1892年间派出一名官员李源鈵踏勘了西部边疆地区。他溯喀拉喀什河而上,到达哈吉栏干,接着向南越过阿克赛钦地区,经过林济塘,到达羌臣摩河,返回后提交了报告。其后不久中国官员就绘制了一张地图,标明边界为喀喇昆仑山脉,把阿克赛钦包括在中国领土之内。

      1892年,中国在喀喇昆仑山口树立了一块界石,界石上的铭文 书“大清帝国叶尔羌界至卡拉胡鲁木达坂止”,宣告中国领土自此开始,英国人当时基于抗衡俄国扩张的考虑,对此是欢迎的,“他们表示赞成中国把喀喇昆仑山后面的无人地区占领起来。”事实上,中国当时在喀喇昆仑山口最高处树立这个界碑,正是为了支持中国的主张,即喀喇昆仑山才是边界,而不是昆仑山。



 

 

1897年阿尔达线

      英国陆军少将、总参谋部军事情报处处长约翰·阿尔达(John Ardagh)爵士是一位印度问题的老手,是一位前进派的战略家。他极力主张,为了防止俄国向印度推进,英国不仅应当把整个阿克赛钦包括在英属印度边界之内,而且应当把根据约翰逊1865年所画的边界走向划归克什米尔的绝大部分领土,也划入英属印度边界之内。

      他认为中国过于软弱,“无法充当俄国和印度北部边疆的缓冲。”尽管他承认“一般看来,喀喇昆仑山形成一条可以接受的防御性的边界,它易于确定,难以通过,而且妥善地隔开了双方的居民”,但又认为基于喀喇昆仑山恶劣的自然条件,使得英国难以对它的分水岭进行警戒,有必要在喀喇昆仑山北面的斜坡下,沿着那些与山脉平行的河谷自由巡逻。他的结论是,英国的政策应当旨在“严密防止我们的敌人占领这些与山脉平行的河谷并进而准备对山口进行突然攻击”。为此目的,应当建立一条可以使英国拥有各山口北边的临近地带的边界。

      1897年1月1日,阿尔达的备忘录所划的边界即阿尔达线(见图五),这条线不是沿着喀喇昆仑山的分水岭,而是沿着喀喇昆仑山以北的一系列山脉(包括昆仑山脉)的山峰。按照阿尔达建议的边界,沿着昆仑山脉的阿克赛钦以及叶尔羌(Yarkand)和喀拉喀什河系的上游地区就都划入了印度境内。

      英国在印度的官员对阿尔达的意见不以为然,总督埃尔金(Elgin)勋爵认为“目前以这道大山(注:指喀喇昆仑山)为界的边界是世界上最难进入的地区,从来没有侵略者从这个方向侵入印度,因为自然界在那里设置了极其艰险的障碍。”埃尔金总督还认为,既然中国人主张阿克赛钦是中国的,如果试图推行阿尔达所提出的边界方案,就会冒着英中关系紧张的风险。因此,埃尔金总督于1897年拒绝了阿尔达的方案。



 

 

1899年线(马继业-窦讷乐线)

      马继业(George Macartney)是英国派驻新疆喀什噶尔的代表,这个职位的主要任务是抵抗俄国人的影响。马继业长期担任这一职务,自1891年至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退休为止。马继业有一半中国血统,能说流利的中国话,也了解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1896年,马继业给在喀什噶尔的中国官员(道台)送了一本地图,地图上标着的边界和约翰逊所画的一样,把阿克赛钦划入英国领土,中国官员向马继业提出了异议,并告诉马继业阿克赛钦属于中国。马继业向他的印度上级报告此事时,曾表示阿克赛钦“大概一部分在中国境内,一部分在英国境内”。

      埃尔金总督是温和派的代表人物,他在很大程度上依赖马继业的意见。埃尔金主张英国直接同北京接触以解决中国和克什米尔的边界。1898年,埃尔金采纳了马继业的方案,即按照一条沿着拉宗(Lak Tsang,或称洛宗Loqzung)山脉的边界将阿克赛钦分别划归英国和中国,该山大体上是东西走向的,将北面的阿克赛钦腹地同南面的林济塘洼地分割开来。伦敦批准了这样一条边界线,并由英国驻北京公使窦讷乐(Claude MacDdonal,又译为麦克唐纳)于1899年3月14日向清朝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发出照会提出了这条线。

      划界建议的策划者是马继业,外交照会由窦讷乐于1899年发出,所以英国建议的这条边界线称为“马继业—窦讷乐线”,又称“1899年线”(见图五)。照会声称,坎巨堤邦是克什米尔属邦,亦即附属于英国,同时又是中国的藩属,英国建议中国放弃对坎巨堤的宗主权,坎巨堤放弃对中国的某些领土要求。在这情况下,英国提出坎巨堤与中国之间的划界问题。这条线是折衷的产物,既反映了英国希望越过喀喇昆仑山脉建立边界的战略考虑,另一方面也认为应当顾及中国的利益。按照这条线,整个喀拉喀什河谷、连接新疆和西藏的一条商道、一个自古以来的玉石产地以及几乎阿克赛钦腹地的全部地区划给中国。同时,由于这条线是沿着拉宗山脉,因而划归印度的有林济塘洼地、整个羌臣摩河谷,以及更北面一些的奇普恰普(Chip chap)河。照会说:

      “看来坎巨堤邦与中国之间的边界似从未明确规定。”“现在印度政府建议,为了避免将来发生任何争议和含混不清的问题,必须和中国政府就两国间的边境达成明白谅解。”“印度建议的线简述如下 :从喀喇昆仑山口,〔边界线沿〕山脉巅峰向东走约半度(100华里 ),然后转南到北纬35度线稍下一点。然后沿着丘陵形成的线,绕着我们地图上标明为喀拉喀什河源之处,转向东北,到克孜勒吉勒以东之点,从此照东南方向沿拉宗山脉而行,到与从昆仑南行的一个山鼻相会为止,该处一向在我们地图上被示为拉达克东界。这点在东经80度稍东。”“殿下及诸位阁下只要研究此线,就会看到在洪钧地图上画在中国边界以外的大分水岭以北的大片土地将被承认为中国领土。”

      中国政府将这一建议转达了新疆省政府,但从未对这一建议给予答复。继埃尔金之后担任印度总督的寇松曾主张,既然中国没有明确拒绝这一划界建议,就应当告诉中国,英国以后将把这条线当作边界。但寇松这一建议没有下文。此后,寇松的英印政府的边境政策又向前进派倾斜,对1899年线重新进行了推敲,开始考虑极不相同的另一条边界线即阿尔达线了。因此,英国没有再设法获取中国对窦讷乐照会的答复。

      关于印度西北部同中国的边界应该划在哪里,伦敦和印度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想法,然而向中国政府提出过的,只有这一条1899年线。

      在二十世纪的最初十年里,英国的政策是和1899年建议一致的,而其目标是使阿克赛钦成为西藏而不是新疆的一部分。1911年中国爆发辛亥革命后,当时的总督哈定勋爵就向伦敦建议,为了预防俄国并吞新疆,应当要求中国承认一条将阿克赛钦划入英属印度的边界。但伦敦并没有采纳这一建议,1914年的所谓西姆拉条约附图仍把阿克赛钦划在西藏境内。

      1927年,英印政府又一次研究了同中国之间的西北边界,并决定了从阿富汗到喀喇昆仑山口的边界应当是沿着喀喇昆仑山主脉的山峰,而不是沿着约翰逊-阿尔达远在其北面所划的那条线,但对喀喇昆仑山口以东边界如何决定则不得而知,而正是这一段边界后来成为中印边界西段争议的症结所在。

    从历史记载来看,1899年后,英国没有再向中国提出在印度西北边境划定边界的建议。因此,从阿富汗至尼泊尔之间中国和英属印度之间的边界从未划定,在1947年印度和巴基斯坦独立后,这就成为中国和印度及巴基斯坦之间的边界划分问题。

尽管长期以来有关人士在伦敦和印度不断讨论克什米尔和中国之间的边界问题,他们对于边界应当在哪里才对英国有利的想法也是多种多样的,但是,英国从未企图对阿克赛钦行使权力,没有采取过派遣管辖人员的行动,更没有到另一边的昆仑山脉那条线上设立哨所和行使权力。



 

 

印度坚持自己主张的边界“不容讨论”

      1947年8月14日午夜,英国结束了在印度的统治,印巴分立后产生了印度和巴基斯坦两个国家。在印度独立前,边界是英国关心的事情,英国的战略家和政治家是根据英国的利害得失看待印度次大陆的利益的。随着印度的独立,一切都变了。印度的边界不再是英国同其他国家进行大争夺的筹码,而成为保护新国家的外壁。那些只关心战略利益而不关心领土的人们,已经不能够任意制定或变更边界了。另一个重大变化是,在过去一百多年来,在喜马拉雅山一带占压倒优势的是英国,它面对的是一个虚弱的中国;1949年,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中国出现了一个强大的中央政权,从此以后优势是在喜马拉雅山的北面,而不是它的南面。

      在这样的背景下,印度政府在中印边界问题上继承了英国的衣钵,甚至走的更远。尼赫鲁总理在给内阁的备忘录中写道:“根据我们的政策和我们同中国的协定,应该认为北部边界是牢固的、明确的,不容同任何人讨论的。应沿边界全线建立一系列哨所,特别是在可能有争议的地方,必须建立边境哨所。”这个政策指示的意图是清楚的,正如马克斯韦尔在《印度对华战争》中所评论的:“印度应当扩展到它认为是自己边界的地方,然后拒绝同中国谈判。中国既然已经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中同意要尊重印度的领土完整和主权,那就只好接受印度在边界制造的既成事实。”

      在英国统治印度时期,英国自己所赞成的中印边界西段的走向多次更动——多达十一次,但基本上反映了边界的三种走向,其中只有1899年线曾以照会方式向中国提出过,其他划界方案则从来没有向中国提出过。尼赫鲁的指示意味着印度将从这三种走向中单方面选定一种最极端的也就是最不利于中国的方案加以实施,作为印度主张的中印西段边界,然后告诉中国这条边界已“明确划定”“不容讨论”。

      根据印度官方地图,关于西段和中段边界,在1862年以前的画法同中国主张的传统习惯线基本上一致。从1865年到1945年的印度地图多数没有标出边界,有的注明“边界未经规定”。1950年到1952 年地图仍然没有标出边界,只用涂色办法涂出一个轮廓。总的来说,在1954年以前,印度官方的测量局对北部边界线的画法仍然是以1936年以来英国人的画法为准,从尼泊尔向西到阿富汗这一段,地图上根本就没有画出边界线,而是涂上一片淡色,旁边注明“未定界”。1954年印度政府官方地图改变了西段边界的画法,以实线的国际边界代替了那块未定界的淡色,大体上体现了对喀喇昆仑山口以外地区登峰造极的领土要求的约翰逊-阿尔达线,把喀喇昆仑山口向东到昆仑山脉的阿克赛钦划入印度境内。

      1954年印度修改了地图,把阿克赛钦修改为印度的一部分,但是在地面上并没有反映这种改变,阿克赛钦一直由中国实际控制。直到1958年,印度通过中国报刊获知中国新近建成通车的新藏公路穿过阿克赛钦地区后,才正式向中国提出对阿克赛钦的领土要求。

      印度提出对阿克赛钦的领土要求也并不是由于它牵涉印度的重大利益,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对此评论说:“印度要求中国放弃通往西藏西部的唯一交通公路,而这条公路对印度毫无用处。这是损人不利己的。” 后来,印度在要求中国撤出阿克赛钦地区的外交建议中称“允许……中国继续使用阿克赛钦公路于民用交通来往”。中国将这一建议视为羞辱,在答复中说:“中国在自己的领土上,使用自己的公路,何用印度的允许?这简直是荒唐!”

      印度力图断言,即使没有达成协议,印度所主张的线由于印度单 方提出了建议,就应当成为国际边界,不容讨论,拒绝谈判。马克斯韦尔就此评论说:“印度的立场是斩钉截铁的。中国必须首先从印度所主张的领土撤出一切人员,才能举行任何关于边界问题的会晤或谈判。在完成了这种撤退后,印度准备在会议桌上和中国见面——但只讨论印度所主张的边界的微小调整。”印度这种不讲道理的态度,无异于要求中国无条件投降,在国际间是少见的。1962年4月13日中国外交部新闻司发言人谈话中评论了印度在中印边界西段的政策,指出印度公然在中印边界西段提出了一项“由英国帝国主义阴谋制造,但是从来没有敢公开提出过的要求(指约翰逊-阿尔达线)。”

      不过,在世界舆论的竞技场上,印度好比是在自己的主场上比赛,取得了一切便利条件。观众席上坐满了支持印度的人群,印度穿着民主色彩的运动衣,在同一队身体更为强健的对手比赛;印方的球技熟练,斗志顽强。当西方世界的报纸和政府看到印度“勇敢”顶住了中国“扩张主义的进攻”时,他们就大声喝彩,希望印度再接再厉。至于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则没有人关心,除了专家很少有人能搞清楚,甚至专家也搞不清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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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时间:2020-08-03 09:13